恶人蛊

流浪者书简 · 致故人

纳兰妙殊:

莉莉写给史蒂夫的信


莉莉是七十年前巴基安排的“四人约会”中的姑娘。幸好,除了队长,还有人默默地记着、爱着巴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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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莉莉:


你好!


非常抱歉,我回信晚了。看了下日期,距离你写信已经快一个月了。它是由一条秘密辗转的渠道到达我手中的。两年前那份杂志采访我之后开了个传统邮箱地址,连他们主编也没料到真会有人写信,因为——是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会直接写电邮,或者去社交账号里留言,你觉不觉得这真的不太浪漫?等待与不确定性才是信件的迷人之处,是不是?


我当然记得你,莉莉,我也记得玛丽。我记得那天四人约会时玛丽穿的是白底绣花小开衫,你则穿着方领碎花裙;那晚冷饮店门口的小彩灯是蓝红相间的,中间有一个小灯泡黑掉了;巴基点了橘子味冰淇淋、四杯可口可乐,我的那杯,他特地告诉服务员不要加冰块。你和你姐姐都很美,真的,你们在卷发棒和口红上做的努力没白费,你选的口红颜色偏紫,跟紫色发带搭配得特别好。我还记得,那天我给你买了一袋糖渍李子,你推开了,淡淡说了声谢谢。


当时我就猜到,你愿意来赴约会只是为了巴基。


这一点不难猜,因为姑娘们都这样。


 


当时我想:啊,果然,所有人都爱巴基。


包括我在内。


 


是的,我爱他


 


咱俩都是九十多岁的老家伙了,又是老邻居、老交情,没什么可害臊的。你的小丽贝卡猜得很准。咱们那个年代,关于同性恋情的了解可比丽贝卡这些孩子少得太多了。所以我当年得等到十六岁才明白那是爱:那一天我看到巴基在楼下树荫里亲吻某个女孩,手扶在她蓬蓬裙的裙腰上,忽然胸口一阵绞痛,比心脏病、哮喘、猩红热同时发作还难受。


 


你肯定要问:我有没有告诉过巴基?他怎么回答啊?


答案:是的,我告诉过他,在野战医院里,当时他肩膀中了弹在养伤。他在医院里也是最受欢迎的伤员,护士们都喜欢往他床边跑。


我离开医院的前一晚,装作不在意地跟他说了上面那些话:所有人都爱巴恩斯中士……也包括我。(大致是这个意思,当时我太紧张,记太不清了)


他隔了几秒才回答。我就像等了一年似的。他说,可是我只能爱一个人。


我的心提了起来。他淡淡地瞟了我一眼,说,不是美国队长。


我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随即他笑得更迷人,露出雪白的、尖尖的犬齿(你一定记得他那种又调皮又甜蜜、要人命的笑),吐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他说,是的,不是美国队长。我爱的人是史蒂夫


 


现在我来回答你信末的问题:巴基去哪儿了?


他就在这儿,在我身边,半米处的地方。那是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静滞仓,他睡在里边,有一个专业维护团队负责监测。我们身在一个名叫瓦坎达的国家。你拆开信封时有没有看到黑色信封下角那个金色豹头logo?那就是瓦坎达王室的徽印,我现在写信用的钢笔上也有那种标志(笔尖是振金做的,振金是种特别贵重的金属,他们正在研究用它给巴基做一条新手臂)。


瓦坎达国王提恰拉是个了不起的汉子,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他自己新丧慈父,还没完全从痛苦中走出来,刚接手的政务也有很多需要理顺的地方,但对我和巴基非常尽心尽力。所以请放心,巴基在一双可靠的手中。


今天是他进仓的第三十六天,颧骨上的一块伤口还有几点淤紫没散去。医生说,那是因为休眠状态下他身体的新陈代谢变得极其缓慢。


莉莉,如果你能看到他就好了,你一定会惊讶,他跟七十年前相比完全没有变化,还是你跟玛丽记忆中那个英俊迷人的青年。


这三十六天中,我短暂地离开过几次,处理一些事件,每次都带着火速赶回家的急切心情,把战斗机的速度提到最高飞回瓦坎达。


他们在静滞仓旁边替我放了一张行军床,对我来说,那就像是家中壁炉炉火旁的安乐椅。


每当我凝视他,就像瞬间回到家,全身都放松下来,无边的安宁快乐袭上心头。


 


看到你说“请好好保护他”,我拿着信纸呆坐了一会儿。我好好保护他了吗?我只能说我尽力了,就像几十年来每次战斗一样拼尽全力。


莉莉,我真的尽力了,但他还是再次失掉了一条手臂。上次是我的错,这次还是我的错。


然后他主动要求再次进入冷冻休眠——那本来是九头蛇杂种们对他做过的事。七十年过去了,在这个所谓光明美丽的新世界,他仍不免于此……


 


写到这儿我走开了一会儿。监测仪的波纹出现异常波动,我喊了医生来问。值班医生笑了笑说,不必担心,那是梦。


我问,在这种休眠状态下也会有梦吗?


医生的答案很有趣。他说,是啊,队长,人类的大脑永不会放弃做梦的能力。


 


我盯着那波纹出神地看了一阵。你猜巴基会梦到什么?家乡的姑娘们?科尼岛?还是布鲁克林大桥上的烟花?


 


由于超级血清的改造,我的记忆非常好,我记得所有人,所有战场上死去的兄弟。每个人与他们流过的血都应该被铭记。莉莉,你的记忆力也跟我差不多好,你甚至记得约会那天巴基点的冰淇淋口味。可惜这世上的人大部分是健忘的。当然,巴基当年的善良并不能成为“冬日战士”无罪的证据。我只是惊异于他们这样冷血又残忍地一挥手就把巴基钉在战犯的耻辱柱上。


前段时间我参加过一个葬礼。莉莉,那位名叫佩姬卡特的女士跟你同龄,当年我在战场上跟她相识。葬礼上我是抬棺人之一。很多人来献花,很多人排队上台,讲述他们眼中那个了不起的女长官。她将被她的子孙、她开创的事业的接班人们铭记。


当时我在想:如果棺中是巴基,有多少人会来哀悼他?有谁会来在他棺木上放一支白玫瑰?


除了我,谁还愿意把他当做有血有肉、会笑会爱的人来尊重和珍视?


就像你说的,揍过我的人都死了,爱过巴基的人们也死了。我们终有一天会离开人间(请原谅我句有点残忍的话),人类如此重视留下后代、创造艺术品,就是希望有人会记得自己,美术学生们会记得莫奈与德加,丽贝卡会记得你这个可爱的姨婆。那么谁愿意记住巴基?还有谁记得他也已经为国家、为世界和平献出过一次生命?


幸好还有你,莉莉。你一定能想到我的惊喜与心酸,当我看到你的信中回忆出那个巴基巴恩斯的时候。


 


我被解冻出来之后,很多好心人在网上给我推荐电影、音乐和小说,帮我这个老古董赶上这七十年的进度。艺术,由于其敏感与表现力,也确实是了解时代的最佳途径。听完上百张唱片之后,我最喜欢的歌手是琼贝兹,纽约人,她是斯坦顿岛的。
你听过她那首《钻石与铁锈》吧——


We both know what memories can bring 我们都知道记忆的力量,


They bring diamonds and rust 它们带来钻石闪闪,也带来锈迹斑斑。


 


我该收笔了,说不定你已经读累了。窗外是瓦坎达的夜空,星星就像钻石闪闪,晚风中有一股当地植物特有的清苦香气。异乡真美,可是啊,莉莉,我真想跟巴基回布鲁克林去。我们哥俩再跟你约一次,带上小丽贝卡,还是四人约会,怎么样?咱们去冷饮店吃冰淇淋。


好姑娘,你要保持健康和乐观,等待我带巴恩斯中士回家


 


抹去时间的锈迹,他会再次变回钻石一般闪闪发亮的巴基,我们记忆中深爱的那个巴基。


 


三十六天之前,巴基进入静滞仓之前,微笑跟我行了个军礼,手指尖搭在眉毛上,再扬到空气中。跟1943年他去参军之前跟咱们告别的情景一模一样。


这次他也是要去打一场仗,一场争夺灵魂的仗。


莉莉,我们一定会赢的,对不对?


 


永是你诚挚的老朋友:史蒂夫·罗杰斯


 


 (END)


 



结尾把自己写哭了。捂着脸,眼泪不断往下落。


亲爱的巴基,最亲爱的巴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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